第一章:黑血-《末日筑巢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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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风是黑色的。

    若是把眼皮子缝上,单用耳朵去听,那风声也是黑色的。它不像是从科尔沁沙地那头吹过来的气流,更似无数条看不见的砂纸舌头,一下一下,死命地舔舐着人的骨头缝。风里裹着陈年的沙砾,裹着枯死的蓬草,还裹着一种让人胃囊痉挛的、甜腻腻的腥味。那是尸体在荒野里发酵了几个月,被烈日暴晒成肉干,又被雨水泡发成肉糜,最后混进泥土里熬成的一锅烂粥的味儿。

    程巢蹲在废弃羊圈的断墙根底下,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沙盘包浆了的顽石。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羊角锤,指节发白,像是鹰爪扣进了肉里。锤头是生铁铸的,锈迹斑斑,锤柄是老榆木,上头缠着一圈圈发黑的布条。那布条原是灰色的工装布,如今被陈旧的血浆、新出的冷汗反复浸泡,早成了化石般的硬壳,摸上去又黏又冷,像是从他手掌心里长出来的第二层粗糙皮肤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个小时。从天边泛起死鱼肚皮般的惨白,一直蹲到太阳把东边的天幕烧成一片溃烂的铁红。他在等。

    他在等那个陷阱里的东西耗尽最后的一丝“生”气。

    那东西曾经是个人。程巢认得那张脸,哪怕现在那张脸已经像是一团被摔烂的柿子。那是哈拉沁村的牧民巴特尔,半年前还赶着羊群,给程巢递过一碗酸得掉牙的马奶酒。现在,巴特尔只是一具被X病毒掏空了灵魂的皮囊,一具名为“活物”的行尸走肉。它的左脚被程巢精心编织的钢丝套索吊在半空,身体像个破败的钟摆,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晃荡,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,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声响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着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程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,甚至连瞬膜都仿佛干涸了。他的眼神空洞,深不见底,像是两口被旱灾掏干了水的枯井,井底只剩下绝望的淤泥。这几个月来,他究竟像杀鸡一样宰了多少只这样的昔日邻里?二十只?三十只?记忆像是一团浆糊。他只记得,每当那把羊角锤砸碎一颗头颅,脑子里那个冰冷的、带着雪花点的、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老旧显像管电视一样的界面上,一个名为“IP”的数字,就会像守财奴吐金币一样,极其吝啬地跳动一下。

    【IP:0.08】

    只有0.08。这数字像是某种恶毒的嘲弄。

    阳光终于越过土墙的缺口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插在程巢那张蜡黄的脸上。他的脸瘦得惊人,颧骨高高耸起,仿佛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,嘴唇干裂翘起,像是一块被野火燎过的老树皮。他伸出舌头,快速舔了一下嘴角,尝到了一股咸涩的、混着沙土和铁锈的味道。

    火候到了。

    程巢动了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就像是一道从墙影里剥离出来的幽灵。他像一头在荒原上饿了半个月的孤狼,脊背弓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,无声无息地从土墙后滑了出来。他猫着腰,脚掌贴着地面滚动,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枯枝和碎石。那把羊角锤被他横握在胸前,锤头上凝固的暗红色血痂,在晨光下折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哑光。

    吊在半空的“活物”巴特尔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。原本垂死的它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,像是一条刚上岸的鱼。它猛地扭过脖子,那角度几乎折断了颈椎,一双浑浊的、由于充血而肿胀的眼球死死地盯着程巢。它的脸上,皮肤像墙皮一样大块剥落,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肌肉纤维和白森森的颧骨,牙齿间挂着粘稠的涎水。

    程巢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在距离“活物”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所有的静默在瞬间被引爆。

    一定要快。要像闪电劈开老树一样快。

    他猛地加速,小腿肌肉暴起,身体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弹射。他在半空中高高跃起,双手握紧羊角锤,腰腹的力量在那一刻拧成一股绳,带着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恐惧、愤怒和绝望,朝着那颗腐烂的头颅,狠狠地砸了下去!

    “噗——!”

    那声音并不清脆,而是一声闷响,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铁棍砸得稀烂,又像是脚踩进了烂泥塘。羊角锤尖锐的一端精准得可怕,直接从“活物”深陷的眼窝里凿了进去,深深地嵌进了颅骨深处,搅碎了里面那团已经变质的脑浆。

    一股温热的、带着剧烈恶臭的黑色液体,像是高压水枪一样猛地溅了出来。

    黑血。

    喷了程巢满头满脸。

    时间在这一刻产生了诡异的停顿。热血糊住了程巢的眼睛,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混沌。那股温热的触感,那股混着铁锈和腐肉的腥气,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钥匙,瞬间捅进了他脑海中最深、最痛、最不愿意触碰的那个房间,然后狠狠一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那天的天色也是这样昏黄,像是谁在天上倒了一盆洗脚水。

    老旧的单元楼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,像一把光剑,把空气里漂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。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翻滚、厮杀,像极了此刻程巢脑子里的念头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道光柱里,手里握着的,正是这把羊角锤。那是父亲从机械厂带回来的,锤柄上刻着父亲的名字,那是父亲的荣耀,也是父亲的凶器。

    父亲就坐在对面的布艺沙发上。那沙发套是母亲亲手缝的,上面还绣着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
    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那是县机械厂的制服。他干了一辈子钳工,手上的老茧比铁还硬。此刻,父亲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但他的脖子上,青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疯狂蠕动,一直爬到了脸颊。

    “动手吧,儿子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,“别等了……再等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
    电视机还没有关,屏幕上全是雪花点,“沙沙”的噪音像是一群蚂蚁在啃食程巢的耳膜。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还在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某地爆发流感的消息,声音忽大忽小,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呓语。

    “爸……”程巢的嘴唇颤抖着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砸在脚下的地板革上。他想喊,想叫,想把这噩梦撕碎,可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,只能发出如丧家犬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父亲的眼睛开始充血,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,正在被一种野兽般的猩红迅速吞噬。那种红,比工厂炼钢炉里的铁水还要烫人。

    “快点!”父亲突然咆哮起来,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“趁我还记得你叫程巢!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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